韩国越来越多90后选择不婚不育 现实困境下的自我保护

生育是一个涉及几十年未来的重大决策,短期的现金补贴不太可能产生决定性影响。朴志秀刚过完27岁生日,除了高三时一段仅维持了3个月的恋爱,她的情感长期空白。尽管有过心动,但她对进入亲密关系甚至婚姻感到排斥,认为维持好朋友的关系就足够了。从小听着父母的争吵声,看着母亲为家庭所牺牲的一切,她很早就对婚姻产生了恐惧,决定既不结婚也不生育。谈到未来,她格外坚定,希望只管好自己一个人。

韩国越来越多90后选择不婚不育

与朴志秀不同,1994年出生的金素英在充满爱意的家庭氛围中长大,有一个哥哥,但父母完全不重男轻女,支持她的每一个决定。尽管如此,金素英也坚定地拒绝生育。对于结婚,目前单身的她怀着“遇到合适的人会考虑,没有也无所谓”的态度。

韩国越来越多90后选择不婚不育 现实困境下的自我保护

在韩国的“90后”一代中,不结婚、不生育已成为不少人的选择。一项调查显示,在受访的2000名20—49岁男女中,42.6%表示“没有生育意愿”,女性远远多于男性。金素英和朴志秀都是典型的韩国Z世代年轻人,这一群体更关注自我,习惯且享受独处,很多人拒绝恋爱、结婚与生育,韩国社会用“三抛世代”形容。深入他们的故事会发现,选择背后是一个个现实困境:就业、住房、私立教育等。

李民河今年30岁,从弘益大学本科毕业后,住进了距离首尔大学不远的新林洞,开始准备公务员考试,梦想是成为刑警。新林洞作为知名的“考试村”,时间与空间都被压缩到极致。遍布街区的考试院由一个个只有2—5平方米的格子间构成,每间只能放下一张窄床和备考用书。从早上7点到晚上10点,考生们挤在培训机构和自习室里,除了学习什么都不做。竞争激烈,大多数人会失败。李民河准备了三年都没有成功,从2022年起转而寻求企业工作。她组织了一个“求职小组”,由25—30岁的求职女性构成,每天只做两件事:互相修改简历、给对方面试。经过一年多的努力,李民洋试图顺利入职韩国的一家经济类媒体。

随着韩国经济增速放缓、老龄化加剧以及人工智能对大量中低层白领岗位的替代,年轻人的就业竞争变得愈发残酷。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干脆放弃求职,选择成为“休息青年”,结婚、生子等顺理成章的人生阶段也随之暂停。韩国统计厅数据显示,该国15—29岁的“休息青年”已达70万人。同时,已找到工作的年轻人也不再相信自己可以持续稳定地工作下去。韩国企业有一种说法叫“自愿退休”,本质上是企业为了降本增效,以各种手段强迫老员工提前“退休”。过去,“被退休”的人群以40—50岁为主,现在,越来越多的企业正将20—30岁员工纳入“自愿退休”计划。

确定感的另一个重要来源是拥有自己的住房。但首尔不断攀升的房价让“稳定住房”的目标遥不可及。金素英独自住在仁川,每天去首尔上班的通勤时间都在3小时以上,她不觉得辛苦,因为大部分年轻人都是这样。首尔聚集了顶尖大学、大型企业和绝大多数就业机会,连续多年迎来年轻人净流入。然而,即使在首尔的边缘地区,单间的月租金也要50万—80万韩元,约合人民币2500—4000元。据韩国不动产院统计,首尔公寓的月租金涨幅达3.29%,为近十年来最高。截至去年12月,首尔的月租中位价格突破了100万韩元,相较而言,周边地区的租金还不到首尔的一半。因此,“住在京畿道,工作在首尔”成为年轻人的普遍选择。

然而,这种状态不可持续。在韩国的文化习俗中,“没有住房就没有婚姻”。首尔公寓平均房价已在2025年12月达到15亿韩元左右,京畿道地区的房价近年来也在逼近首尔的一半,远超大多数年轻人的支付能力。由于婚后难以负担购房成本,韩国“90后”多选择以“全租”作为过渡。这是一种韩国特有的租赁模式:租客一次性向房东支付相当于房价50%—80%的高额押金,在通常为两年的合同期内无须支付房租,期满后押金全额退还。但一次性至少要支付两三亿韩元押金,年轻人很难凑齐,一般都会背上贷款。如果考虑生育,为了住房的稳定,则一定会在孩子出生前买好房子。

与新林洞令人窒息的安静相比,首尔江南区大峙洞的傍晚却过度喧嚷。大峙洞聚集着上千家私立培训机构,被誉为韩国的“私立教育圣地”。养育一个孩子至大学毕业的成本约3.1亿韩元——这还是只上公立学校,不考虑私立补习班的情况下。韩国媒体测算,如果叠加补习费用,支出将超过5亿韩元。朴志秀说:“我肯定承担不了这么高的教育成本,所以选择不生。”历届韩国政府都尝试整顿私立教育,但收效甚微。多位专家指出,虽然随着少子化加剧,总体学生规模在减少,但整个韩国社会高度竞争的结构并没有改变。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韩国的阶层流动性减弱,进入名校成为极少数仍然有效的上升通道。

这一背景下,一系列高考改革引入了综合评价等多元化招生模式,却让教育竞争从“单一的标准考试”变成更加依赖家庭资源与人脉的“多维竞争”。根据韩国教育部发布的调查,中小学私立教育平均参与率已达到75.7%,月均支出在70万—100万韩元的家庭占比最多。朴志秀曾在补习班短暂工作过,她发现,现在的孩子比她那时更累,不少小学生不仅一周要补习七天,每天还要连上两三个培训班。极端的教育“内卷”还在向学龄前延伸。韩国教育部发布的调查结果显示,5岁后,每10个韩国儿童中就有8人参加课外补习班。

育有多名子女的“80后”妈妈崔有珍在韩国主流媒体工作,长期报道低生育率问题。她指出,大峙洞的问题不只是费用,更是一旦进入这种环境与体系,家长会变得更加焦虑。随着出生率下降和独生子女家庭增多,父母的所有资源集中到唯一的孩子身上,还会进一步强化对私立教育的依赖。实际上,这里还暗含了另一层逻辑——从投资“子女数量”转向“子女质量”。经历过20世纪八九十年代经济高速增长、接受良好教育成长起来的一代韩国父母,对子女的期望也水涨船高。在攀比文化根深蒂固的韩国社会,如今,很多人想要成为别人眼中的“完美父母”,将子女的成功等同于家庭的成功,反过来,这也导致了年轻一代对婚育的“逆反”。

面对不断攀升的育儿成本,近年来,韩国政府持续扩大与育儿有关的现金补贴。2026年3月,韩国政府宣布从4月起扩大儿童津贴范围。作为韩国育儿福利最重要的普惠性制度,儿童津贴的发放始于2018年7月,最初仅针对0—5岁儿童,每月发放10万韩元现金补贴,2022年扩大到8岁以下,今年的新政决定进一步逐年提升年龄上限,到2030年覆盖至所有13岁以下儿童。其他现金补贴还包括庆祝新生儿诞生的一次性奖励与育儿补助。然而,崔有珍指出,与现实的育儿支出相比,补贴还远远不够。多位受访者指出,韩国育儿补贴政策有一个突出特点:资源高度集中于婴幼儿早期,政府的动机很明确,要促进“生育”这一行为本身。但如果从长期育儿成本等方面来看,现有补贴未满足育儿家庭的实际需求。

韩国保健社会研究院研究表明,对于生育这样牵涉几十年未来的重大决策,短期的现金补贴不太可能产生决定性影响。更有效的生育鼓励政策应转向结构性改善,着眼于就业与住房支持,以及教育改革等长期制度优化,最终目标是要创造一个真正有利于育儿的社会环境。研究员朴钟瑞指出,韩国的低生育率源于不断降低的结婚率与扩大的晚婚人群,因此,提高结婚率至关重要,尤其是住房支持最为关键。住房是年轻人融入社会、拥有稳定生活的基础,尤其在首尔都市圈,如果不能提供合适的住房保障,年轻人一定会推迟结婚甚至不结婚。

自李在明政府上台以来,由于更关注公共租赁住房,“新生儿特别住房贷款”的获批数量暴跌了83.3%。想到与育儿有关的一系列账单,金素英就越发坚定了不生育的想法。她今年31岁,父母却从不催婚、催生,据她观察,身边多数同龄人的父母也都如此。时代已经变了,父母也清楚现在生育的经济压力有多大,必须是双职工才可能承担得起,而韩国当前的制度还无法允许人们很好地兼顾工作与育儿,孩子出生后,只能依赖祖父母帮忙照顾,对他们来说也是很大的负担。

换言之,韩国不少年轻人不只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更是对整个社会的未来失去了信心。这种悲观正是导致低生育率的核心原因。长期研究少子化应对的首尔国立大学经济学副教授黄智秀认为,不能孤立地看待低生育率问题,需要从整个社会的人口结构变化趋势入手。韩国最大的问题是同时面临超低生育率和严重的老龄化,到2060年左右,人口的一半将是老年人,国民年金枯竭在现行制度下几乎是既定事实。这种情况下,如果只是一味地问年轻人“为什么不生孩子”,这本身就会进一步加剧低生育趋势。

最近几年,韩国的“三抛世代”已发展到了“N抛世代”——不仅拒绝婚育,还放弃了买房、工作、朋友等。朴钟瑞认为,与老一辈相比,韩国今天的年轻人面临着更为不利的社会经济条件,代际差距在社会阶层、性别与地域等方面明显拉大,“N抛世代”的流行,恰恰反映出这种结构性不平等对当代青年的深刻影响。朴志秀最近忙着准备硕士毕业论文,她拥有一个不错的履历,本科在中国北京大学留学,硕士进入韩国梨花女子大学,专业是对外汉语。即使如此,她预计毕业后“肯定找不到好的工作”。如果不行,她计划继续读博,可能去中国,也可能去美国,不会留在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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