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岁核武专家称自己是幸福老头 用写作对抗生活
青岛黄岛的一栋居民楼里,住着核武老人魏世杰。窗台上的奖牌泛着微光,书架上的书摞得整整齐齐,房间不大但温馨。

前半生,魏世杰在青海、四川从事核武器研制,参与了中国第一颗原子弹和氢弹的研制。后半生,他奔波于柴米油盐与药瓶之间,照顾三位重病家人——儿子智力障碍,女儿精神分裂,老伴因压力导致重度抑郁后精神失常,并于2023年因重症肺炎去世。

写作是他的精神支柱。在自传体小说《禁地青春》中,他虚构了一个美好愿景——所有人物的病都被治好了。现实中并没有如此美好。前不久一次生病住院后,85岁高龄的魏世杰不得不考虑如何安置56岁的女儿和53岁的儿子。

面对不幸,魏世杰语气平淡,仿佛述说别人的故事,“我不认为我是个‘倒霉’老头,我现在是个比较幸福的老头。”

上午十点,魏世杰前往女儿魏海燕的住处。两人住在同一个小区,步行五分钟的距离对刚病愈的老人来说仍是考验。照料生病的儿女是他晚年生活的重要部分。他笑称,白天照看女儿就是他的工作,早上八点到晚上七点是他的“上班时间”。

“上班”的第一件事是给女儿倒水。魏海燕喝水有一套复杂的“流程”,特定的水温、水量,连水杯位置都有严格要求,折腾一个小时。但今天女儿突然说:“不用你倒水,让他们年轻人干。”魏世杰瞬间感受到被子女心疼的感觉。自己生病住院后,女儿确实有了一些变化。

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海燕小时候的照片,递给她:“海燕,你看看这是谁?”魏海燕看了一眼,撒娇地说“这哪是我啊?”转身就忙自己的去了。临近午饭时间,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说菜”。这是她每天雷打不动的流程:先从冰箱里挑出中午要吃的菜,摆好后问护工:“大姐,就这几样菜?”护工答:“就这些。”“大姐,你得说‘好’。”她反复问,直到听到心中预设的答案。

魏世杰坐在一旁,看着女儿,目光平静。他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魏海燕发病始于初中二年级,确诊为强迫症和精神障碍。儿子魏钢患有先天性智力障碍,心智仅相当于七八岁的孩子,相对听话省心些。最初,魏世杰和妻子还能共同照顾两个孩子,但后来妻子因无法承受压力陷入重度抑郁,逐渐精神失常。

最困难的时候,妻子自杀被送进医院,女儿也试图跳海,幸好抢救及时。最严重时,魏海燕要在精神病院待上半年,魏世杰每天要去陪床,还牵挂着妻子和儿子。老伴离世后,魏世杰独自照顾一双子女。他有足够的耐心、包容和无条件的忍让,周围的人从未见他发过脾气,总是笑呵呵地“周旋”在他们当中。

在最艰难的日子里,写作成了他对抗现实的方式。照顾家人的间隙,他每天抽两个小时伏案写作。作为科普作家,他创作了二百多万字的科普作品。去年,他出版了8本儿童科普读物。今年,他将出版新书《紫蝴蝶:精神病院的除夕夜》,这部虚构小说中每个人物都有原型。在医院陪伴女儿的日子里,他成了观察者和记录者,试图探寻精神病人的内心世界。

魏世杰用写作筑起自我疗愈的堡垒。“如果我不写,精神也就垮了。正是因为有写作这个兴趣,发表以后有人看,有评论,你就感到你对社会还有用处,就有勇气继续生活下去。”

魏世杰至今仍会想,也许因为当初不在孩子身边,疏于照顾,才让他们的人生多了这么多坎坷。魏世杰与妻子陈位英同在核基地工作,两个孩子被送回山东的爷爷奶奶身边,夫妻俩三年才能休一次探亲假。

1964年,魏世杰从山东大学物理系毕业,被选中进入九院。没人告诉他九院是什么,只知道要立刻出发,坐上火车一路向西。下了车,眼前是茫茫高原,空气稀薄到夜里会被憋醒。那是位于青海金银滩的221厂——中国核武器的诞生地,也是中国当年最神秘的禁区之一。

他被分到二分厂,测炸药热膨胀系数。1969年11月14日,229车间爆炸,四位同事当场牺牲。第二天,他和同事们在草地上捡拾残骸,“分成四堆,装进小棺材”。他说:“粉身碎骨,这个成语在九院是真实存在的。”

在高原缺氧的环境里,他们吃着蒸不熟的馒头,晚上常因缺氧被憋醒,与家人联系只能靠书信。如何坚持这么多年?魏世杰说:“这个地方可以看作是个战场,战场必然有牺牲。如果走了那就是逃兵。”

在九院,“原子弹”三个字是绝对禁忌,每次核试验成功,厂里都静悄悄,没人庆祝——保密规定像铁幕,遮住了所有荣光。1964年10月14日,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后来他又参与氢弹研制,直到1990年母亲双目失明无力照看两个孩子,魏世杰夫妇俩才带着隐秘的故事回到青岛,开启另一段艰苦的岁月。

“作为父亲,我对他们有亏欠。”魏世杰说,“别人孩子都能结婚,能有自己的事业和家庭,他们两个就这么孤单单的。”

2026年春节前的一场病,让85岁的魏世杰不再有足够精力亲自照料儿女,更多工作交给了助手王月玲及其家人。王月玲是“最知心的朋友、最得力的助手,也是他的恩人”。

1998年底,王月玲通过电线杆上的招聘启事与魏世杰相识,协助他筹办刊物。2013年,当地组织部门委派她担任魏老的工作助手,协助进行科普宣传和创作。事实上,她的付出远超工作范畴,除了参与魏世杰的作品创作、照顾其家庭,还成了他的“宣传委员”,一门心思推广魏世杰的故事。27年过去,她已成为这个家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王月玲心态年轻,擅长文字,熟悉网络。魏世杰七十岁那年,王月玲鼓励他将前半生经历发表在天涯论坛。帖子迅速走红,大量网友“催更”。在一个父亲节,她发了一篇长微博《有这么一位“父坚强”》,引发大量点赞转发,魏世杰的故事由此被更多人关注。

这两年,王月玲开设自媒体账号“艾莲”记录下魏老和家人的生活日常,吸引了一百多万粉丝的关注。她的镜头下没有悲情渲染,只有日常的温暖和笑声。她还开设小剧场,把自己塑造成“职场打工人”,把海燕托举为“燕总”,一切听从“燕总”指挥。

魏海燕已经两年没去精神病院了,这让魏世杰倍感欣慰。不同于之前紧绷、瘦弱、抑郁,魏海燕现在愿意出门放风,脸上也时常带着笑容,有时甚至主动简化流程,遇事也有了商量的空间。她冷不丁冒出的感谢的话,会让父亲和月玲姐妹笑着笑着就抹起了泪。

魏老上了年纪后,王月玲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她的家庭也全面参与进来:大姐为魏海燕做饭,大姐夫照顾魏钢,二姐照顾魏世杰,王月玲的丈夫也常来帮忙。这样,魏世杰有了更多时间坐在窗前,喝茶、看书,偶尔和孩子们聊聊天,也会想去吃顿农家宴。

“最大的遗憾还是我这俩孩子,这俩孩子我没有把他们照顾得很好,一直到现在,病还是没完全治好。”他把魏海燕叫到身边,“说实话,燕子,我们这一代人,在世界上的日子也没多少了,说不定哪一天就走了。”

几年前,魏世杰在遗嘱中指定王月玲作为两个孩子的监护人之一,负责他们的日常生活管理。遗嘱已于2025年12月走完法律程序,正式公证。谈及监护人一事,王月玲坦言曾有犹豫,毕竟没有血缘关系,但慎重考虑后还是接受了委托。“魏老中间经历过多少选择、耗费了多少心力,才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我有压力,但也更有动力。”

历经人生百般坎坷,魏世杰曾自嘲是“倒霉老头”,但现在,他不认为自己“倒霉”,反倒觉得自己是个“比较幸福的老头”。他解释这份幸福,“有很多人关心我,帮助我,也有很多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朋友陪伴。即便我不在了,孩子们也能好好生活,说不定比我在的时候还更好,我就放心了。”
魏世杰的一生,一半奉献给了国家的核武事业,另一半留给了家人。面对至亲接连患病,他没有退缩和抱怨,用温柔与坚韧扛起整个家。“人活着,要活得有意义,我的意思就是要‘利他’,不要怕困难,世界上没有不能克服的困难,即使不能完全克服,你也可以和它握手言和。”
为国赤诚,为家温柔,他的家国情怀令人触动。他寄语年轻人,“希望你除了爱祖国、爱人民,再增加两条,爱科学、爱大自然。”“爱科学才会让你具有理性思维,看待事情客观分析,避免人云亦云。爱大自然会让你克服抑郁症,心情不好的时候出去看看星空大海,心胸就开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