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姑娘在长沙做“善终陪护师” 让告别不留遗憾
连绵的阴雨已笼罩长沙近半个月。3月底的一天晚上,长沙中医医院病房里,冬冬的父亲停止了呼吸。晚上8点30分,善终陪伴师刘洋带着两名助手抵达。净手、鞠躬、更衣,三人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动作娴熟而庄重。

在整理过程中,冬冬母亲提出了一个特别的要求:希望在丈夫耳边播放他平时喜欢听的音乐。面对丈夫的离世,冬冬母亲表现得比想象中坚韧。她静默良久,最终化作了一句“打趣”:“这家伙现在好了,三个美女‘伺候’他,也是不留遗憾了。”

刘洋和团队伙伴们见惯了各种生离死别的场景,她们用一场简单但肃穆的遗容整理,让逝者体面地告别,也用温婉的引导,让家属面对死亡时不只有悲伤。刘洋认为,死亡不是失去了生命,而是走出了时间。她的工作对于逝者,是如何让他们体面地走出时间;对于生者,是如何让他们少一点遗憾。

这是冬冬第一次直面至亲的死亡。“其实我今天白天已经哭了很多次,现在到了最后的环节,我只能冷静,因为我必须做这件事。”冬冬的声音沙哑,眼神中透着疲惫。为了陪伴父亲走完最后一程,她提前向公司请了假,连续三天未曾合眼。

家里的亲戚朋友围坐在一起,目光聚焦在这位年轻女孩身上,等待她对父亲后事的安排。冬冬之所以选择善终陪伴服务,源于社交平台上的一次偶然浏览。“妈妈和亲戚们什么都不懂,相比之下,善终陪伴服务看起来很专业,比较之后我觉得她们的收费也合理。”

因为疾病的原因,冬冬父亲的遗体净身仪式比常规多花了一个小时。仪式结束后,刘洋将家属们召集在一起。“我相信听觉是临终者最后消失的感觉。让我们把想对他说的话,都说一说。”在刘洋的引导下,家属们纷纷上前安静地诉说,女儿冬冬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她用手抚上父亲的脸和眼睛,轻声说道:“一路走好,爸爸。”

这场雨天的告别,是刘洋工作的一个缩影。这位来自东北的90后女孩,不仅是送行者,更是陪伴者。刘洋毕业于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殡仪学院,从事善终陪伴行业已经14年。

很多人可能不太了解这个职业。从临终阶段开始,刘洋就介入,陪伴一个家庭度过这段艰难的时期。帮助家属梳理心理压力,协助医疗决策,促进家属与病人之间的关系和解,减少遗憾。在事后阶段,则负责仪容整理、净身、穿衣、化妆,再到整个告别仪式的安排。
至今,刘洋仍记得第一个找她的客户——一个声音带着哭腔的独生女。电话接通时,女孩的第一句话是:“我爸爸要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随后沟通得知,女孩的父亲患癌晚期。作为独生女,她曾在保守治疗和激进治疗之间陷入两难,最终选择了后者,“我想让爸爸多陪我一会儿。”
可事与愿违,激进治疗加速了病情恶化。从那以后,父亲变得郁郁寡欢,常因小事发脾气。女孩陷入深深的自责:“他一定是在怪我做了错误的决定。”她偷偷告诉刘洋:“我怕爸爸去世后会变成鬼来找我。”
刘洋和团队介入后,通过多次陪伴聊天,揭开了父亲“脾气变坏”的真相。原来,父亲从未埋怨过女儿,他只是放心不下这个从小依赖自己的独生女。“我走了,她一个人怎么生活?”老人想用“发脾气”的方式逼女儿独立。当刘洋把父亲的真实想法转告女孩时,她在病房外哭了很久。后来,她开始学着自己处理住院手续、对接医生,甚至主动讲笑话逗父亲开心。父女两人的心结终于解开。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刘洋最不想看到的情况。她曾接待过一位送走自己孩子的母亲。男孩13岁,突然晕倒,到医院检查发现已是癌症晚期。父母曾带着他奔赴北上广求医,奇迹却未发生。男孩很懂事,还反过来安慰父母说一点也不疼。最终是孩子选择了放弃:“我真的坚持不了了妈妈,我想走了。”
在介入后事处理时,男孩的母亲曾一度拒绝交流。直到火化仪式那天,她终于开口,滔滔不绝地回忆起孩子的点点滴滴:“我儿子很喜欢踢足球,他还会弹钢琴,也会帮忙做家务……患病前他还在踢足球。”听着母亲的讲述,本应保持冷静的刘洋流下了眼泪。那位妈妈向刘洋道歉,说:“不好意思,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哭或者让你同情我,我只是觉得我这么一个优秀的孩子,我想让更多人知道,他曾经这么鲜活地存在过。”
这份职业也遭遇过许多不理解。刘洋的员工曾遭到情绪失控家属的扇耳光,但为了不影响整个现场的进行,那位2001年出生的女孩子忍着眼泪完成了仪式。之后,她委屈地大哭。但刘洋说,自己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谢谢”。
刘洋根据对接的顾客和自己的观察,发觉现在的年轻人,生死观念也在发生改变。“会有年轻人特意来店里了解相关内容以及参加‘死亡咖啡馆’公益活动。年轻人们的想法很可爱:‘我出生的时候父母没跟我商量,那我去世的时候,一定要我自己做主了。’”
在刘洋的店铺里,有各种款式的纸扎:小狗、小猫、AI机器人,还有为“吃货”准备的山珍海味,甚至有各种品牌的纸扎包包。曾有一位00后女生说:“我妈妈最喜欢包包了,烧真品有点舍不得,但是我也希望要给烧各种品牌的包包,LV还有爱马仕,不管怎么样背上了至少体验了一把。”她的想法也给刘洋带来了灵感。
“有美感的东西可以降低人们对死亡的恐惧,缓解悲伤。”刘洋说。对于死亡,刘洋有自己独特的看法:“死亡不是失去了生命,而是走出了时间。”作为善终陪伴师,对于逝者,是如何让他们体面地走出时间;对于生者,是如何让他们少一点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