涠洲岛20余艘观鲸船围堵鲸鱼 人类追逐与围观的反思
涠洲岛20余艘观鲸船围堵鲸鱼 人类追逐与围观的反思。在广西北海涠洲岛,一头名为“刀疤哥”的布氏鲸因其背上醒目的长凹痕而闻名。这道痕迹大概率是早年被螺旋桨划伤所致。今年2月7日,“刀疤哥”又添新伤。那天下午,它像往常一样在熟悉的海域游荡,百余米外,二三十艘观鲸船围在一起,每当鲸浮出水面呼吸时,甲板上的人群都会惊呼。然而,在“刀疤哥”的垂直方向,一艘渔船正翘头驶来。不足10米时,船主才发现这头正在换气的布氏鲸,来不及避让,船掠过鲸身,在它背部留下一道50—60厘米的新伤。

“刀疤哥”并不是唯一被人类留下伤疤的布氏鲸。即使它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也不可避免地受到渔网缠绕和船只擦碰。每年12月至次年4月,这些布氏鲸会集中现身,使涠洲岛成为中国大陆近海唯一能稳定观测到大型须鲸种群的地方。这两年,游客如潮水般涌来,观鲸活动越来越像一场狂欢,人们对布氏鲸的处境开始重新审视。

落日斜晖洒下,深灰色的身影从金色锦缎般的海面猛然跃起,光和水顺着背脊流下,大口张开再闭合,把密集的鱼群“一网打尽”。这是人们在涠洲岛附近海域最想目睹的场景,哪怕只是鲸的背鳍一闪而过,也能引发甲板上人群的欢呼与尖叫。“近一点,再开近点吧。”游客们兴奋地恳求,即便有“观鲸距离不小于100米”的规定,船长还是会悄悄转动舵轮,向着鲸的方向再靠近一些。

今年春节假期,涠洲岛共有4.28万人次出海观鲸,游艇累计出航4537艘次。平均下来,四分之一的登岛游客选择观鲸,每天出海游艇超过500艘次。游艇俱乐部的接线员们迎来了一年之中最繁忙的时段。电话要24小时畅通,生怕漏掉咨询订单;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游客信息和出航时段,常常晚饭吃到一半就要停下统计人数、安排船只的对话,接听游客的咨询电话。为了让更多人出海,观鲸时长从淡季的90分钟压缩至60分钟,班次从早上8点排到下午5点,每隔一小时就会有新的游艇载满客人出发。

对游客而言,一个小时短到意犹未尽,但对于布氏鲸来说,每天它们要被围观10小时,当中甚至还有侵扰。野生动物保护者宇晴曾在出海时看到3艘观鲸船全速冲向出水换气的布氏鲸,她大声喝止,对方愣了一下,满脸不解,好在最后及时降速并调整了行驶路线。不规范、不文明的观鲸行为,代价会清晰地刻在布氏鲸身上。研究表明,船只碰撞可能会造成鲸类受伤或死亡,鲸的游泳行为改变会消耗更多能量,船舶噪声可以“掩盖”鲸的发声,导致动物无法交流或提高发声的音量。这些后果长期累积,可能造成鲸类种群繁殖率和生存率下降。

除了观鲸,其他人类活动也会影响布氏鲸种群。全球布氏鲸种群面临的主要人类海洋活动威胁包括船只碰撞、船舶噪声、勘测和开发所导致的生境破坏、渔业捕捞作业、石油开采过程中发生的石油泄漏及废物海洋排放。岛民们看到过那些大型外地渔船,在晚上开着灯与布氏鲸抢食,有的带着底拖网,还有的在电鱼。一支专家团队在2018年3月至2023年2月的观测中,在这片海域共识别出59头布氏鲸个体,根据体表伤痕判断,伤害主要来自网具缠绕和船舶撞击。

大约10年前,大型鲸类还一度被认为在中国大陆沿海已经绝迹,布氏鲸的出现,让这座海岛彻底活了过来。曾经岛上连水电供应都不稳定,土路上只有“当当当”行驶的三蹦子,当地人靠种地和打鱼为生,收入微薄,年轻人大多离岛务工。十几年前,涠洲岛发展旅游度假,游客们冲着“中国最年轻火山岛”的名号前来海钓、潜水,看珊瑚礁、看玻璃海,但没有人专门为一头鲸而来。现在,布氏鲸已经成为涠洲岛旅游最响亮的名片。每年12月至次年4月,当布氏鲸如期洄游至此,原本的旅游淡季反而成了涠洲岛最热闹的时节。老街上开满了小铺,酒吧的鼓点彻夜不息,电动自行车堵得水泄不通,民宿涨价到每晚千元还是供不应求,直到凌晨都有订单涌入。

观鲸产业发展带来的变化,正一点点渗进岛民的日常。你会发现,涠洲岛上,观鲸的“掮客”像游戏中随机掉落的NPC,只要你需要,就会出现。无论对方是民宿主理人、餐馆老板、路边摊主、观光车司机、超市店员还是景区保安,几乎人人都有靠谱的观鲸门路。他们坦诚地告诉新京报记者,每成功介绍一位游客,自己就能拿到30-60元不等的“人头费”,这意味着更多收入,也意味着留在家乡的更大可能。

船长李维的一天从早上7点开始,常常要开船10小时,在观鲸海域与岸边往返穿梭,晚上还可以再跑几单外卖,一天至少赚2000元。岛民们发自内心地希望,布氏鲸能长久停留在这片海域,这不仅是对经济效益的期盼,更有对这片海域的眷恋——鲸的存在,是对涠洲岛生态环境最好的认可。北部湾是中国四大渔场之一,涠洲岛—斜阳岛周边海域更是鱼群丰富,还有几十公顷人工保育的珊瑚礁,充足的食物资源,让这里不仅成为布氏鲸理想的猎场,更是它们交配及繁育幼鲸的重要栖息地。

“再近点”“再快点”“再多看看”……李维听到过无数次这样的请求。在观鲸产业野蛮生长的那些年,能不能带游客“近距离追鲸”,是评价一位船长能力的核心标准。早年,李维摸索出一套独特的追鲸技巧:不能一直跟在鲸的尾巴后面,那样容易被甩开,要找准它上浮的方向,加速绕到斜前方等候。每当这时,几十艘小艇会一齐冲过去,鲸在海面一侧游,船在旁边紧追,发动机的轰鸣、游客的欢呼,响成一片。

2018年,布氏鲸种群被确认稳定活动在涠洲岛后,无数人为了布氏鲸而来,有明星、主播、野生动物保护者、科考人员、媒体、官员还有国内外好奇的游客。以前人们要看鲸鱼,只能想到美国、挪威、斯里兰卡、日本这些传统的观鲸胜地,没人想到在中国大陆近海,也有和大型鲸类相遇的机会。那时,商家没人把观鲸作为噱头,毕竟那只是“顺便的事”,但很快,游艇、快艇、摩托艇甚至渔船,都开始带人出海观鲸。追鲸成了常态。

2019年,北海市政府考虑将观鲸“打造成为全国最亮丽、最具生态价值的特色海洋旅游项目”,然而两年后,国家林草局将布氏鲸列为一级保护动物,管委会随即发布告示,明确表示未推行任何形式的观鲸游项目,并对重点海域进行布控盯防、严厉打击。但商家们有对策,他们建了专门的群聊,这边发现执法人员,那边便及时通知大家避开敏感时段与海域,名义上只开展海钓、观光,实则带游客追鲸,有人问起也有说辞——“鲸只是恰好游到面前”。

直到2023年,当地政府对观鲸的态度依然审慎。但游客想看,商家也乐意带看,整个产业野蛮生长,乱象丛生。原本核载12人的小艇,最多时能挤二三十人,船舱、船尾、甲板上挤满了未穿救生衣的游客,坐不下就站着;一张船票只要200多元,却能让一艘五六十万元的游艇,凭借观鲸业务,几个月就收回成本。

2020—2021年,涠洲岛每次观鲸船次仅两艘左右;到2023年,当地游艇(帆船)数量已达68艘。商家们不断更新设备,直到现在,还会特意强调自己的艇是“双发动机”,只为能在发现布氏鲸时,更快更稳地靠近。船长的需求也随之暴涨。一位船长介绍,开船不同于开车,不仅要会掌舵,还要掌握急救技能、预判天气、应对紧急情况,这些能力并非一蹴而就。但老板们求贤若渴,急需有资质的熟手船长,许多人像李维一样,辞去原有工作,特意前往大连花上万元考下游艇驾照。

为了兑现“看不到鲸退款30%”的承诺,商家不遗余力地追鲸;为了让钱花得值,游客不遗余力地要求船只不断靠近。在期待与盈利面前,鲸会不会被撞到、会不会讨厌头顶几十个轰鸣的发动机、会不会影响生存,都显得无关紧要。研究显示,随着船只数量增加,布氏鲸的回避反应比例会显著上升;当船只与鲸的距离小于100米时,回避反应占比最大,而距离越远,回避反应越弱。李维能看出鲸的恐惧:“后面有人追你,你害不害怕?”那些被追逐的鲸,会加快游动速度,频繁改变方向,用尽力气躲避人类。

吉林人老王2017年冬天跟着渔民出海钓鱼时,也曾偶遇过布氏鲸。鲸在船边几米处张开大嘴浮出水面,吃完鱼后默默潜回海底,老王和渔民们也悄悄收竿,不敢惊扰。几次偶遇后,老王悟出一个道理:“别去找鲸。鲸高兴就出来,不高兴就一闪而过。不是人掌控鲸,是鲸掌控人。”

了解“刀疤哥”的人都觉得,它是一头与众不同的鲸——更加“活泼”,不怎么畏惧人类,总爱在船边出水甚至张嘴捕食。受伤几天后,有人拍到了“刀疤哥”再次出没的视频。它还和往常一样,在小艇周边游动捕食,接受来自头顶的欢呼,只是背部偏右添了一道新痕。这起事故虽与观鲸无关,但也再次将“观鲸与保护”的矛盾拉进公众视野。

“取消观鲸吧。”网友们觉得“不打扰才是最好的保护”,专家学者们也都认可“不打扰”是保护的核心,但保护不是只靠“禁止”。在世界范围内,观鲸已经是成熟的产业,全球上百个国家和地区开展观鲸旅游活动,全球年产值超20亿美元。2025年,观鲸产业也为涠洲岛直接带来2.3亿元的旅游收入。到野外观察,这是一种非消耗性的旅游方式。“很多人正是通过观鲸,第一次真正接触布氏鲸、了解海洋生态,才会主动去关注和保护它们。观鲸可以成为生态保护和科普教育的重要载体。”南京师范大学教授陈炳耀认为,需要严格规范、科学管控,把对布氏鲸的打扰降到最低,实现物种保护和经济发展的平衡。

2022年起,北海市政府也在各项文件中透露,不是不能观鲸,而是要“做好统筹规划、建立健全保护管理制度”。在此之前,观鲸被当地政府归为“非法”,却没有配套规则出台。模糊松散的管理之下,游客与商家只能凭经验摸索前行,没了秩序。从2023年到2025年,当地着手实施了一系列观鲸规范:中国海洋学会批准《近海布氏鲸观鲸指南》团体标准,南京师范大学、涠洲岛旅游管理委员会与北京市企业家环保基金会共同制定《涠洲岛科学观鲸手册》(船长版、游客版),广西壮族自治区生态环境厅发布《北部湾涠洲岛观鲸护鲸指南》,从观鲸区域、安全距离到船舶管控,规则设立得具体且明确。

当地政府也开始发力,对涠洲岛游艇进行摸底调查、登记入册,推进私人游艇加入游艇俱乐部统一管理;组织镇村干部进村入户、到渔港码头宣传文明观鲸;海事、海警等常态化对周边海域巡查执法。然而,这些规则在现实中很难落地。鲸的行踪难以预测,它们不会告诉人类自己会经过哪里、在哪停留。观鲸船的数量也仍在增加,直到2025年,当地还在引入新船。虽然单艘船的观鲸时长被控制在1小时内,但对鲸而言,每天要被一拨又一拨大呼小叫的人类围观10小时。

此外,部分规则的执行也仍有漏洞:社交平台铺天盖地都是拉客的广告,岛上遍地中介,订票渠道不够清晰透明,游客很难分清谁更正规、谁更靠谱;游客购票时需提供身份信息,但全程无人核验,只凭预留手机号联系;规定要求向游客开展观鲸培训,但极少有船只会主动讲解,科普展板前、科学观鲸手册摆放处,几乎没有游客主动停留。或许游客们也希望能更多了解布氏鲸,哪怕最终无法亲眼看到,也明白自己的观看究竟意味着什么。
布氏鲸,一种靠鲸须板捕食的哺乳动物,全年都生活在热带和亚热带地区,对气候变化及碳循环都有着重要意义。头顶的三道棱脊是它们的标志,腹部有40—70条喉腹褶,像手风琴,捕食的时候伸展开,因为充血而变成粉红色。每年洄游到涠洲岛的布氏鲸属于近岸分布的小型布氏鲸,成年体长在11—14米,长度相当于一辆公交车。发出“咚”“咚”的声音,像心脏的跳动。它们也会聚在一起聊天,录音师李星宇曾将采集到的700多条布氏鲸声音进行整理分析,再把声音合成出来,发现像“蛙叫”。
最早在20世纪50年代,这片海域就有布氏鲸的目击记录。对岛民而言,它只是海里一种普通的“大鱼”,和其他海洋生物没什么不同。一位80多岁的婆婆还年轻时,就在岸边看到过鲸群摆着尾巴游过;渔民们出海捕鱼时,也常遇到布氏鲸安静地从船边掠过,像艘潜水艇。岛民们从不捕食鲸,也从未听说过鲸伤人,人和鲸,在这片海域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自然纪录片制作人徐健在涠洲岛拍摄《方舟-布氏鲸》已有7年,带给他极大震动的,不是20多头布氏鲸同时露出海面、张开大嘴捕食,不是那些被首次拍下的珍贵画面,而是一次,他们关闭小艇发动机漂在海上,一头布氏鲸在船边一两米处,极其缓慢地竖着探出头,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他看到了它的眼睛。它或许早就听见海水拍打船体的声音,或许早就发现这艘小艇总是跟着它,虽然很吵,但没有危险,于是它想看看。人类无法准确预测它的动向,它却在时刻辨别人类。“局势在它的把握之中。”那一刻,徐健觉得,人与鲸是可以相互理解的。
为了布氏鲸,当地也正着手改进。目前,涠洲岛所有能出海的观鲸游艇,都已在政府登记备案,统一纳入两家俱乐部管理,分别是涠洲岛海上游艇俱乐部和新绎海洋游艇俱乐部。无论游艇权属如何,船舶检验证书、驾驶员资质证书都要被逐一建档登记,海事部门也会定期开展针对性检查和培训,利用乡镇船舶、渔业船舶和“三无”船舶非法载客观鲸的行为,都要被严厉打击。3月21日,涠洲岛景区发布海上寻鲸全流程指南(官方版),明确游客需凭本人身份证核验取票,领取文明观鲸承诺书后,进入科普区完成培训、签名盖章,才能登船。游艇也将陆续加装摄像头、定位器,给螺旋桨安装保护套,未完成安装的禁止出航,航线也将被严格管控,杜绝乱追乱闯的行为。还有船长说,船上要配备望远镜,以便让客人远距离观鲸。
人们在欢呼中靠近,在碰撞中反思,将船速放缓,把音量变小,用远观代替追逐,给鲸一个自由安心的环境,也在这个过程中更加懂得人与鲸共存的意义。一位开艇三年的船长告诉新京报记者,他已经厌倦了“追鲸”,但为了生计不得不继续。在他眼里,那些曾经被追逐的鲸,早已变成了远方的老友,他忍不住牵挂“刀疤哥”,牵挂“翘嘴”,看不到它们,心里就空落落的。每次出海,他最希望看到的,是鲸在远远地游。不打扰,就是最好的守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