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亿独居者的生病签字困局 无人托付的医疗决策难题

生病了无人签字？账户有钱却不能救命？人走了财产无人做主？对于独居一族来说，这些问题并非遥远的假设，而是现实中的难题。2025年度《中华遗嘱库白皮书》数据显示，空巢老人占立遗嘱人群的比例达61%，孤寡老人占5.09%。传统家庭监护模式因子女异地、亲属疏离等问题面临诸多挑战。当前，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突破3亿，无子女家庭、失独家庭、老残一体家庭的监护需求日益迫切。中华遗嘱库项目办相关人士指出，空巢老人等群体的财产问题、监护问题、继承问题已成为社会焦点。

去年10月，46岁的独身蒋女士因突发脑出血昏迷后，医疗决策因无人签字而一度受阻；她身故后数百万元资产的处置也一度陷入程序艰难。“有钱不能救命”的个案，刺痛了社会神经。全国政协委员、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保险学院副院长孙洁在一份提案中指出，目前，我国独居群体所面临的医疗决策无人代理、失能失智照护缺失、财产失管及身后事务无人处置等监护缺位风险已从个体困境演变为系统性社会问题。孙洁呼吁完善顶层设计，构建“政府部门+公益组织+商业主体”多层次的保障体系。

多个不同口径的统计显示，独居人群的数量正在不断增加。民政部、全国老龄办发布的《2024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显示，截至2024年年末，全国60周岁及以上人口已超3.1亿。《第五次中国城乡老年人生活状况抽样调查基本数据公报》显示，全国独居老人比例已达14.2%。此前民政部与北京市老龄协会的调研显示，近80%的老年人担心出现突发疾病或意外时，无人料理紧急医疗救治、身后事等相关事务。实际上，独居不仅限于老年人，年轻人也开始选择独居。贝壳研究院的《新独居时代报告》显示，截至2024年，中国独居人口规模已达1.23亿，其中年轻人居多。报告预测到2030年，我国独居人口数量将达到1.5亿至2亿人。

伴随独居或单身人口比例增加，他们的医疗决策、失能照护、财产管理乃至财产处置权该由谁来做主？他们对情感慰藉、人格尊严等更高层次的需求又该如何满足？

在大量医疗实践中，因独居、无家属导致的手术和急救中的医患沟通不畅和知情同意权落实困难的情形并不罕见。北大医疗集团首席医疗官兼医疗管理部总经理刘宇表示，这种现象有越来越增加的趋势，成为一个无法回避的难点问题。虽然医院可以基于法律底线确保病人的急危救治不中断，但这绝非理想解决方案，因为医院在替患者做决定时是基于医疗行业的通识认知，而非具体这位患者的本人意愿。现行民法典继承编以血缘和婚姻为继承权基础，导致不婚人群在遗产管理人选任上面临更复杂和特殊的困境，尤其是无子女的群体，缺乏“天然”或法定的遗产管理人。

独居者的风险贯穿于“失能、失智、身后”的全过程。从具体表现看，医疗决策“无人签字”：突发疾病时，因无法定监护人或意定监护人身份不被认可，导致救治延误；失能失智“无人照护与监督”：丧失行为能力后，日常生活照料、医疗护理缺乏可靠执行人与质量监督者，人身权益易受侵害；财产事务“无人管理”：银行账户、保险理赔等因本人无法操作而冻结，基本生活与医疗支付渠道中断。身后之事“无人料理”：殡葬事宜无人负责，遗产处置陷入僵局或收归国有，个人意愿无法实现。此外，紧急救援救助的缺失往往因无人及时发现而错过黄金抢救时间。

直面独居现象之痛，全国政协委员孙洁在提案中建议，充分发挥保险公司等商业主体在长期资金、风险管理、医疗养老产业布局上的专业优势，允许作为意定监护人或通过委托代理、提供定制化服务等方式，重点满足独居群体在医疗决策、失能失智照管、财产管理及身后事务处理等方面的复合型需求，填补普惠性公益服务的供给盲区。意定监护成为修复“盲区”与填补“真空”的关键制度。一些检察专家认为，不想结婚的人士可以通过意定监护的方式为自己提供保障，老人也可以通过尽早确立监护人的方式实现“老有所养”。

业内专业机构也在探索破题之路。72岁的独居退休医生秦女士选择了中国外贸信托有限公司作为信托受托人，将其一部分资产置入信托，并由北京某研究服务中心作为意定监护人和委托代理人，负责其生活照料、医疗救治、养老机构选择等一切人身相关事务的决策与执行。通过一系列金融和法律安排，秦女士尝试为自己的晚年生活构建起一张覆盖紧急医疗、长期照护与身后事的安心保障网。

保险机构正着力探索“保险+居家养老”模式，通过整合医疗资源、康复护理资源和适老化改造服务乃至金融服务，做好“养老金融”大文章。平安人寿总经理史伟玉分析，保险业在破解独居者“监护困境”方面具有天然的契合性，是参与多层次保障体系构建的关键社会力量。金融保险机构可以从六大领域深度参与，构建中国特色的独居者尊严保障体系，包括法律协议创新、资金支付保障机制、医疗决策支持与紧急救援响应、失能失智期的专业照护与权益监督、身后事务解决方案以及开展全社会“生命尊严规划”理念的倡导教育。

腾讯微保产品负责人也表示，未来将联动保险公司开发适配独居、居家场景的保险产品，协同生态伙伴，深化“保险+养老服务”融合，补齐普惠养老短板。从意定监护的制度破冰，到“信托+监护”的模式探索，再到保险机构六位一体服务体系的构建，一张覆盖医疗决策、人身照护、财产管理与身后事务的“尊严保障网”正逐步成形。唯有政府、市场与社会机构协同发力，才能让每一个独居者老有所依、病有所托、去有所归。